时序辗转,倏忽迈入初伏。白日的暑气铺天盖地漫开,路面被日光烘得发烫,空气凝滞沉闷,走不多时便满身黏腻,心底也跟着积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。城中处处蒸腾着热浪,唯独郊外一方荷塘,藏着盛夏难得的清宁,每当有风穿塘而过,淡淡的荷香随风漫涌,瞬间抚平伏天里所有焦灼。
古有诗句言“三伏适已过,骄阳化为霖”,可初伏才至,连骤雨都难得一见,只剩绵长不绝的燥热缠裹周身。我避开正午灼眼的日光,待到夕阳西斜,缓步往荷塘走去。堤岸垂柳枝条低垂,叶片被晒得微微发蔫,树梢蝉鸣此起彼伏,聒噪地衬出四下的闷热。待脚步靠近水边,扑面而来的温热便陡然消减,一池碧荷亭亭立于清水之上,消解了周遭大半暑意。
满塘荷花姿态各异,各有一番韵味。有的花苞紧紧收拢,瓣尖晕开浅浅粉晕,藏着未曾吐露的温柔;有的全然舒展,层层柔瓣环住嫩黄莲蓬,从容承接天边散落的柔光;也有几朵花期将尽,花瓣边缘轻轻蜷起,却依旧默默酝酿清香,不见半点颓败消沉。大片荷叶层层相拥,舒展如撑开的青伞,托着滚落的水珠,落日余晖落在水珠上,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亮。
初伏的荷香,从不是浓郁刺鼻的甜香,它清淡含蓄,藏在流动的风里,稍有疏忽便会悄然消散。静立塘边无风之时,鼻尖只能嗅到池水与泥土淡淡的气息,燥热依旧萦绕肩头。待一阵清风自荷塘深处悠悠荡来,清润淡雅的香气便顺着呼吸漫入肺腑,凉意顺着鼻腔蔓延至四肢,额间的燥热、心底的烦闷,都在这一缕清香中缓缓消融。风止,香气便淡去,只留一丝余韵萦绕鼻尖,让人不自觉静静等候下一阵荷风。
游鱼在荷叶底下轻轻摆尾,偶尔撞动纤细荷茎,水珠簌簌坠落水面,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,荷香便跟着水波四下弥散。往来行人大多步履匆匆,一心躲避烈日煎熬,很少有人停下脚步静心细嗅花香?珊苫ù硬辉谝馐欠裼腥诵郎,扎根淤泥,沐烈日,承晚风,日复一日积蓄独有的芬芳,借着穿塘清风,无偿赠予每一个途经此处的路人。
倚着岸边老树静静伫立,任由荷风反复拂过衣衫,心底生出几分通透感悟。古人写下“惟有绿荷红菡萏,卷舒开合任天真”,荷花生于盛夏淤泥,却能守住一身洁净,不与繁花争春日光彩,只在伏天独自酝酿清香。人生亦是同理,不必执着于人前耀眼夺目,沉下心沉淀自身,守住内心纯粹温润,终会有清风自来,将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从容,送往世间。
暮色,缓缓笼罩荷塘,白日灼人的暑气慢慢沉降,晚风变得绵长柔和,满塘荷香愈发清晰,池水的微凉混着花香铺满整条长堤。踏上归途,衣袖间仍萦绕着淡淡的荷香,穿过人声喧闹、热浪翻涌的街巷,周遭嘈杂纷扰,鼻尖那一抹清芬却始终未曾散去。
初伏漫长,酷暑难消,人人都在寻一处清凉慰藉身心。很多人执着于屋中冷气带来的片刻舒爽,却忽略了大自然藏在荷塘里的馈赠。一缕荷风,一池清香,不必刻意追寻,只需愿意停下匆忙脚步,用心感知身边风物,便能在滚烫燥热的盛夏,寻得一份不染尘嚣的安宁,以清淡花香,抚平心底所有浮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