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去过无数次了,但都由于时间因素,无暇顾及著名的“中华巴洛克”。今年六月下旬,住在齐齐哈尔市的儿子去哈尔滨办事,便约我和爱人顺便到哈尔滨游玩,到哈市的第二天,儿子就开车带我们去了“中华巴洛克步行街”。
没来之前我就想,“中华巴洛克”大概类似于“中央大街”罢,都是“步行街”呀!到了这里才知道,它和“中央大街”完全不同,“中央大街”是一条纯欧式洋街,游客更多,商业化更强,而“中华巴洛克”是中西合璧的老宅院,市井烟火更浓。它是主要由三条街组成的街区,整体格局整片街区以靖宇街为主干道,北头道街至北四道街呈鱼骨状街巷分布,总面积十余万平方米,百余栋历史建筑连片分布,是哈尔滨民族工商业的发源地,老鼎丰、正阳楼、世一堂、马迭尔等老字号最初都诞生于此。
初踏步行街的石板路,脚下的青灰色石块带着北方夏日特有的火热。抬头望,沿街的建筑是最鲜明的“混血儿”模样:巴洛克风格的涡卷山花在楼顶张扬地舒展,繁复的浮雕纹样里却藏着中式的牡丹与蝙蝠;罗马柱的柱头上,雕刻的不是神话里的神祇,而是中国传统的祥云纹;拱形的窗棂两侧,欧式的科林斯柱头旁,竟探出几枝泥塑的梅枝,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满北方的雪。据当地人说,这是早年闯关东的山东人与俄侨、犹太商人混居时,手艺人凭着记忆和想象,把西洋建筑的骨架填上了东方的血肉——于是,那些本应矗立在罗马街头的廊柱,在这里学会了与青砖黛瓦点头致意;那些本该装饰在巴黎公寓的浮雕,在这里认得了牡丹与莲花的模样。
沿街观赏,这里的老店铺多是两层小楼,我很感兴趣。
中华巴洛克是凝固在砖石间的百年风情。那些顶着洋葱头穹顶、嵌着彩色玻璃的建筑便从朦胧中显露出轮廓——这便是哈尔滨的巴洛克建筑群,一处在东北黑土地上意外生长的“欧洲切片”。这片占地近二十万平方米的老街区,藏着近代东北最曲折的商贸记忆,也凝结着中西工匠碰撞出的建筑智慧。正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步行街上,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几个孩子在街角的树荫下追逐,笑声惊飞了停在巴洛克式门楣上的麻雀。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走过,吆喝声穿过雕花的铁艺栏杆,与咖啡馆里飘出的爵士乐奇异地融合在一起。有位穿着时髦老太太,正站在一幅哈尔滨地图前辨认着什么,她的孙女举着手机拍照,镜头里,奶奶的白发与身后洋楼的穹顶叠在了一起,像一幅新旧交织的画。
走到步行街中段,一座装饰华丽的洋楼前围了不少人。抬头看,门楣上的浮雕格外精致:欧式的涡卷纹里,嵌着中式的“寿”字,两侧的天使雕像,翅膀下竟刻着缠枝莲。楼里正在举办一场老物件展览,玻璃柜里,锈迹斑斑的铜锁上刻着俄文字母,旁边摆着一个青花瓷碗,碗底的款识却是英文的。讲解员说,这楼原是当年一位犹太商人的宅邸,他娶了中国媳妇,家里的摆设便成了这般模样——西洋的座钟旁摆着中式的屏风,俄国的茶炊里煮着东北的红茶,连孩子们的玩具,都是俄式的套娃里套着一个小布老虎。
走了一会,又看见一面爬满藤蔓的老墙。风吹过的时候,藤蔓沙沙作响,仿佛在念叨着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。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正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一块写着“同义里”的木牌,我听见他跟周围人说自己小时候就住在这条巷子里,那时候巷子里既有说山东话的货郎,也有弹曼陀铃的俄国邻居,俄式的面包香和东北的酸菜味混在一起,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。
中华巴洛克是砖石上的商贸史诗。19世纪末的哈尔滨,随着中东铁路的铺设骤然从渔村蜕变为国际商埠。大量闯关东的移民与俄籍犹太商人在此交汇,道外区逐渐成为华人商帮的聚集地。为了彰显实力,也为了适应多民族混居的商业环境,精明的晋商、浙商们选择了当时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巴洛克风格建造商铺,却悄悄将中式市井智慧藏进了西式立面的褶皱里。
漫步靖宇街主街,目光总会被那些层层叠叠的山花浮雕吸引。一栋三层建筑的正立面,科林斯柱式托举着断裂的山花,浮雕里却藏着葡萄藤缠绕的中国结——这是山西票号“同记”的旧址,西洋柱式象征着与国际接轨的野心,而葡萄纹暗含“多子多福”的祈愿,断裂的山花则是为了规避"出头"的风水禁忌。这种“西体中用”的设计,在街区里比比皆是:马迭尔旅馆的拱券窗上,铸铁花纹是西洋卷草与中式缠枝的杂交;老鼎丰糕点铺的女儿墙上,宝瓶栏杆里插着的不是十字架,而是寓意平安的五谷丰登图案。
“中华巴洛克”的建筑的细节里藏着生意经。多数商铺采用“前店后厂上居”的格局,一层拱券门廊特意加宽至两米,既方便雨雪天装卸货物,又能让路人驻足观看橱窗陈列。二层以上的凸窗向外探出半米,既扩大了内部空间,又在街道上空形成天然雨棚,这种实用主义的改造,让原本庄重的“巴洛克”建筑多了几分烟火气。墙角处常见的“螭首排水”更是巧妙:西式石雕螭首张着嘴,雨水顺着嘴角的凹槽汇入地下,既解决了北方雨季的排水难题,又暗合“水为财”的民俗信仰。
走到步行街的尽头,有一座小小的广场,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塑:一个穿长袍的中国商人与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握手,他们身后,是中式的飞檐与欧式的穹顶交织的剪影。雕塑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:“此地,无界”。是啊,在这里,时间没有界限,东方与西方也没有界限。那些红砖洋楼里,藏着的何止是建筑的密码,更是一代代人交融共生的记忆——山东人的饺子与俄国人的红菜汤在同一个灶上飘香,东北的二人转与犹太的小提琴在同一条街上响起,中式的窗花与西洋的彩绘玻璃在同一扇窗上绽放。
下午离开的时候,回头望了望那庄严的步行街。那些巴洛克式的穹顶在夜色里勾勒出温柔的弧线,像一个个被时光轻轻拥住的梦。忽然明白,哈尔滨的浪漫,从来不止于冰雪的纯粹。在这片土地上,不同的文化像松花江的水与岸边的雪,碰撞、交融,最终凝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景。而东方巴洛克步行街,便是这片风景里最温润的一笔,让每个走过的人,都能在砖石与光影里,读懂这座城市骨子里的包容与从容。